李飞是在一个清晨确认的。
那天雾气很重,松柏林像泡在牛奶里,连寨门都看不清。念安蹲在药圃边帮李飞浇水,浇了两瓢就站起来,手扶着腰,脸色发白。李飞让她回屋歇着,她不肯,又蹲下去,没浇几下,干呕起来,呕得整个人都在抖。张振宇从寨墙那边跑过来,一把扶住她,把她从药圃边扶到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。他的脸比念安的还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,没说出一个字。
李飞放下木瓢,走到念安面前,蹲下来,手指搭上她的手腕。这一次他把了很久,久到张振宇的手指攥紧了黑金古刀的刀柄,久到赵磊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,久到胡瑶瑶端在手里的粥凉了。李飞松开手指,抬起头,看着张振宇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担忧,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“我可能搞错了但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应该没错”的、介于谨慎和惊喜之间的、努力压着嘴角的样子。
“振宇,”李飞的声音比平时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雾气听见的秘密,“念安有身孕了。”
火塘边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赵磊的粥碗悬在半空中,柯尚钰缠丝线的手停了,尹广湖从瞭望台下面探出头来,陈梓铭把地图从眼前移开,胡瑶瑶端着的粥彻底凉了。张振宇没有动,没有说,甚至没有呼吸。他看着李飞,李飞看着念安,念安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她的肚子还很小,小到看不出来,但她的手覆在上面,手指张开,像在护着什么东西,像在遮着什么东西,像在抱着什么东西。
“多久了?”张振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不像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一个月左右。”李飞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脉象滑而有力,不是病。前几天我以为是水土不服,是因为月份太浅,脉象不明显。今天清楚了。”
张振宇慢慢蹲下来,和念安平视。念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但眼睛是湿的,不是哭,是雾气凝结在睫毛上,亮晶晶的,像碎钻。她的手还覆在肚子上,他伸出手,覆在她的手上面。他的手很大,她的手很小,两只手叠在一起,中间隔着她的手背和一层薄薄的皮肤,皮肤下面是另一双手,很小很小的手,还没有长出指甲,还没有学会握拳,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。张振宇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手握了十几年刀,杀过人,杀过马,杀过安禄山手下的精锐骑兵,从来没有抖过。此刻在念安的手背上,在念安的肚子上方,他抖了。
“我要当爹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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