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,靠着门框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眼睛湿了,但没有擦。油灯的光很暗,没有人看到他的眼泪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,他也曾在讲台上站着,面对着几十张年轻的脸,教他们认字,教他们写字,教他们历史,教他们“阶级”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,以为自己做的事很有意义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他做的事有没有意义,不在于他讲了什么,而在于那些人听了之后,有没有站起来。他以前的学生,有几个站起来了?他不知道。也许一个也没有。但今天,在这个破旧的、漏风的、臭气熏天的工棚里,有七个人在站起来。不是从地上站起来,是从“我什么都不是”站起来。
“你在哭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很低。
陈望转过头,看到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。她端着一碗水,双手捧着,递给他。那是一碗凉水,碗沿有个缺口,水面上漂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落进去的草屑。
“我没哭。”陈望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凉得他牙齿发酸。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烟熏的。”
“哪来的烟?”
陈望被噎住了。小梅蹲下来,抱着膝盖,看着工棚里面那些在写字的、在描的、在念的、在哭的、在笑的人。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原来我也在这里”的确认。
“她是你捡的?”小梅问。
“嗯。”
“在哪捡的?”
“竹海里。”
“你运气真好。”
陈望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运气?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。捡到一个基因原体——一个被帝皇制造出来的、为了战争而生的、可能会改变这颗星球命运的生命——这算运气吗?也许算。也许不算。也许这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、错误的地点、错误的两个人、错误地相遇了的故事。但谁的故事不是错误的呢?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。能活着还能做点什么,那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了。
“不是我运气好。”陈望把碗放下。“是她运气不好。落在了这个鬼地方。”
小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尾有点下垂,眼角有几道细纹——不是年龄的纹路,是泪痕。常年流泪的人,眼角会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沟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她落在哪,哪就不是鬼地方了。”小梅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至少,她来了之后,我知道了‘小梅’两个字怎么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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