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的扬州,总是浸在雨里的。
运河上,一艘官船缓缓破开青灰色的水面,船舷两侧荡开连绵不绝的涟漪,将倒映在水中的黛瓦白墙、垂柳石桥揉碎成斑驳的光影。
细雨如丝,斜斜地织就一张朦胧的纱,将整座水城笼在烟水迷离之中。
楚明漪倚在舱窗边,望着岸上往来的乌篷船、叫卖青团的贩夫、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的行人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棂。
“姑娘,外头湿气重,仔细着了凉。”丫鬟知意捧着件杏子红的薄斗篷过来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“不碍事。”楚明漪拢了拢斗篷,目光仍落在窗外,“这雨,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在苏州外祖家住的那三年。也是这样的季节,这样的雨,母亲总带我去看茶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腔调,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如洗,即便在晦暗的天光下,也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“夫人若是知道姑娘又想起旧事,该心疼了。”知意说着,递过一盏热茶。
楚明漪接过,茶水温热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母亲沈清澜特意让她带着路上的。
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嫩芽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记忆里母亲温柔却总含着一丝愁绪的面容。
母亲是江南首富沈家的女儿,当年嫁与父亲楚淮安一个出身寒门却凭科举起家的京城小官,曾是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都说沈家小姐低嫁,可母亲从未抱怨过。
只是,楚明漪总觉得,母亲心里藏着事。
那些偶尔对着南方怔忪出神的时刻,那些翻阅旧日书信时眉间蹙起的细纹,还有三年前坚持让她回京,再不提江南旧事时的决绝。
“姑娘,”知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,“快到码头了,老爷让您准备下船。”
楚明漪回神,点了点头,将茶盏放下。此次随父亲南下,明面上是父亲奉旨巡查江南盐政,她不过陪伴散心。
可临行前夜,父亲在书房中与母亲那场压低声音的争执,她并非全未听见。
“江南水浑,你让漪儿跟去,万一...”
“正因水浑,才需借沈家的势。清澜,岳父大人虽已不太管事,可沈家在江南的根基还在。漪儿聪慧,或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透的东西。”
“可她才十八岁!那些人的手段...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漪儿身边,我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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