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洒,浸湿泥土。嵇康独醒,盘坐调息。子夜时分,万籁沉入无底之渊,连风也僵死。他忽觉身下大地,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。非走兽,非奔雷,是更深、更钝的挪移,仿佛巨物在黑暗深处翻身。他蓦然睁眼,清光迸射,四顾竹林——月色下,竹影方位,似乎与昨日所见,有了诡谲的偏移。他掠上最高一竿翠竹之巅,极目望去,但见平日七贤啸聚之所,那一片最茂密的修篁,竟整体向东,挪移了足足三里!旧地空余翻新的湿泥,新林则幽深更甚,黑沉沉,似一张骤然咧开的巨口。
他飘然落地,背脊渗出一层冷汗。这不是人力可为,甚至非天地常理。他想起古卷所载,地脉有灵,亦会惊怖。所怖何物?
此后,锻铁声复起于新林,更沉,更疾,每一锤都似挟着千钧之力,砸向无形之物。阮籍的醉,醉得愈发深邃,常于子夜踉跄起身,对着某一处虚空,或哭或笑,或厉声长啸。那啸声穿云裂石,初闻狂放不羁,细辨之,音节古怪,抑扬顿挫间,竟隐隐合着某种上古巫祝镇压之调。啸声一起,林间飘荡的、若有若无的磷火便倏然一暗,地底那蠢动的沉闷感,亦暂得平息。向秀不再注《庄子》,转而以炭笔于竹简上疾书蝌蚪般的符纹,写罢,即投入嵇康炉中,青烟腾起,异香扑鼻,绕林三日不散。刘伶纵饮,每醉必以酒浇地,口中念念有词,酒入土,滋滋作响,似灼烧着什么。其余诸子,或抚琴,或弈棋,或作狂草,皆于无形中,各守方位。
他们心照不宣。这竹林之下,非止泥土竹根。每一声长啸,每一道符烟,每一滴酒液,都是枷锁,都是封印。镇压着那自汉末黄巾以来,三国鼎峙相互斫杀,层层累积,深埋地底,怨毒炽盛、试图破土而出的——无边白骨。
平衡,在蝉声最聒噪的午后被碾碎。
马蹄与车轮声,蛮横地撕破了竹海的静谧。仪仗煊赫,甲胄森然,簇拥着一辆玄盖朱轮之车,直闯入林。车停,帘卷,一人探身而出,锦衣玉带,面白微须,眼细而长,目光扫过,如冰凉水蛇滑过脊背。正是钟会,钟士季。
他缓步上前,意态闲雅,似赏景名士。目光先落于嵇康锻铁之姿,停留最久,那专注,近乎贪婪。又掠过醉倒的阮籍、拥瓮的刘伶,最后飘向那炉火、那铁砧、那未成之剑。
“闻叔夜公冶铁于此,有隐士之风。会心慕高名,特来拜谒。公何以寂然,独亲匠石之劳,远避天下之务?”声线清朗,辞气彬彬,底下却藏着金铁之硬,试探之锋。
嵇康举锤,锻击,火星溅上他淡漠的脸。“劳形役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