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矮床上,拉过羊毛毯子盖在身上。灶台里的火还在烧,但小了很多,火光在石室里忽明忽暗,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。他闭上眼睛,天工感知在他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,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表。它感知到了蓄水池里的水在缓缓蒸发,感知到了分水口的闸门在风中微微颤动,感知到了才旺的新坟上的雪在慢慢堆积,越堆越厚,把墓碑上的字盖住了。字还在,只是看不到了。明年春天雪化了,字会重新露出来。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。才旺看不到了,死了就看不到了。
五
第二天早上,达娃上山来了。
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袍,围着刘琦的围巾,手里提着一罐新打的酥油茶。茶是热的,罐子烫手,她用袍子下摆包着罐子,一步一步地走上来,生怕洒了。
“你怎么不套个套子?”刘琦接过罐子,放在灶台上。
“没有套子。”达娃把手缩进袖子里,坐在矮床上。她的手上全是冻疮,红一块紫一块的,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。她把手缩在袖子里,不让刘琦看到。
刘琦把茶倒了两碗,一碗递给她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,小口小口地喝。茶是热的,咸的,香的。达娃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,像是在用茶暖和自己从内到外的冷。
“才旺的东西,收好了。”达娃说,“羊皮卷那些,扎西送到王宫去了。赞普派人来收的。衣服被褥那些,能用的分给村里人了。他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东西,死了也用不了。分给别人,别人能用,他在天上看得到,也高兴。”
刘琦没有说话,他不知道才旺在天上看不看得到,也不知道他看到自己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会不会高兴。但他知道达娃这么说是因为她需要这么说,需要相信才旺没有完全消失,还在某个地方看着,还在关心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“扎西呢?”刘琦问,“他还好?”
“不好。才旺是他叔叔,他没有别的亲人了。才旺死了,他就一个人了。他一个人住在才旺的房子里,晚上不敢关灯。灯亮着,就不觉得是一个人。”
刘琦看着达娃。她说的不是扎西,是她自己。才旺是她的叔叔辈,是她父亲的朋友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“亲人”之一。才旺死了,她也就少了一个亲人。她还有谁?她有一个刘琦。但她和刘琦是什么关系?不是夫妻,不是亲戚,不是主仆。他们是两个从不同地方来到同一个地方的人,在同一个石室里吃饭、喝茶、说话、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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