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子往前倾,双手撑在地上,十根手指抠进石板缝里,抠得指甲盖翻了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和膝盖上的血汇在一起,在石板缝里流成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他盯着树上的尸体,右眼里的泪流干了,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,干得像龟裂的河床。左眼里的圆月停了,定在那里,一轮完整的、血红的、发光的圆月,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,像一扇门在深渊里打开了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站在村口,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,朝他挥手。“爹等你回来。”父亲蜷缩在桌角,头低着,胸口一个窟窿,窟窿里塞满蜘蛛网。
他想起张小满。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,嘴里喊着“等你回来”。张小满躺在地上,肚子瘪了,两颗头颅,一颗脸朝上,眼睛睁着;一颗脸朝下,埋在胳膊弯里。
他想起李嫂。李嫂驼着背,背上那两支小手朝他挥。李嫂趴在地上,背上那两支小手蜷缩着,掌心里攥着一颗糖。
他想起村长。村长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,朝他挥。“能回来,就回来。”村长吊在最高的树枝上,三尺长的手臂垂着,脸上还挂着笑。
一个一个亲人的身影在眼前浮现,像走马灯,像皮影戏,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。他们从记忆里走出来,从那些发黄的、模糊的、快要褪色的记忆里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,冲他笑,冲他挥手,冲他喊“等你回来”。
凌墨跪在地上,额头抵在地上,冰凉的青石板贴着他的额头,像一只冰凉的手,像一句无声的安慰。他的嘴唇贴在地上,贴在那条他亲手挖出来的、流着血的、细细的红线上,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——
不是哭。是嚎。是从胸腔最深处、从丹田最底部、从灵魂最核心的地方,挤出来的一声嚎。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像狼,像鬼,像被压在石头底下几百年的什么东西终于翻了个身。
“啊————!”
那一声嚎,在村口炸开,撞在树上,树的枯枝“咔嚓咔嚓”断了好几根,砸在地上,砸起一团团灰;撞在墙上,墙上的泥皮“啪”地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黄得发黑的土坯;撞在石板上,石板“咔”地裂了一道缝,从树根一直裂到他膝盖底下,像一道闪电,像一道伤口。
那一声嚎,把天上的云都震散了。暗红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一层青灰色的天,那青灰是干净的、纯粹的、没有一丝杂色的,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布,像一张从没写过字的宣纸。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,青灰色的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头上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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