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九,惊蛰。
长安城没有打雷,但唐靖超在半夜醒来的时候,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、闷闷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的声音。不是地震,是冻土解冻了。冬天把大地冻成了一块铁板,春天来了,铁板从底部开始融化,泥水在冰层下面流动,发出低沉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响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很久。体内的内劲在自行流转,从丹田出发,沿着经脉上行,过膻中,过百会,下行,过长强,回到丹田。一个大周天,又一个大周天,周而复始,像地底下的泥水一样,看不见,但一直在流。
暗劲中段了。从终南山下突破到现在,不到一个月,他又往前迈了半步。这半步不是打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。李飞的药,天机阁的册子,祖父的手札,还有那些在生死边缘被逼出来的、刻进骨头里的本能——它们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、像春天的泥水一样,把他往上推。
他坐起来,披上外袍,推开门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,青绿色的,在熹微的晨光中几乎透明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芽苞,看了很久,然后穿过回廊,朝东厢走去。
东厢的灯也亮着。
推门进去,所有人都在。不是等他的,是他们自己聚过来的。张振宇坐在靠窗的位置,黑金古刀靠在椅背上,右手还缠着纱布,左手端着一盏茶,没有喝。赵磊坐在他旁边,新配的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比原来那副厚了一些,在烛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。柯尚钰靠着墙,后背的伤还没好全,不能靠实,只是虚虚地靠着,腰后那两柄短刀不在——李飞说“养伤期间不许带刀”,他就真的没带,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做握刀的动作。尹广湖坐在床沿上,双手裹着纱布,十根手指像十根白色的蜡烛,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,像一棵被移栽之后还没缓过来的树。胡瑶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。陈梓铭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不是大唐的疆域图,是长安城的坊市图,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十个位置。李飞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药箱,药箱打开了,他正在整理里面的药瓶,把标签朝外,一瓶一瓶地码好。
唐靖超走进去,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烛光在屋里跳动着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但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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