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,十月初九。
奉天城落了霜。
早上起来,屋顶上、墙头上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,都蒙了一层白。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晃人眼睛。
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,手里攥着一份电报。
是从德国转来的,绕了大半个地球,走了两个月。
发报人:谭温江。
她把这电报看了三遍。
电文不长,只有几行字。
“张小姐钧鉴:来信收悉。温江在克虏伯十二年,所学颇多,所憾亦多。承蒙不弃,愿携家眷归国,效力桑梓。约明年二月抵沪,转道奉天。谭温江。”
守芳把电报折起来,放进案头那只檀木匣子里。
沈君站在一旁,见她脸上露出笑意,忍不住问。
“小姐,成了?”
守芳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。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,像往常一样。
可今天那灯,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
谭温江。
这个名字,她找了三个月。
从德国工程师汉斯那里听说的——汉斯在克虏伯干过,知道厂里有个中国人,技术顶尖,可一直升不上去。问他为什么,汉斯摇头:“因为他是中国人。”
从顾雪澜那里打听来的——顾雪澜托天津租界的朋友,辗转查到这人老家在广东,父亲是华工,后来去了德国,他从小在那边长大,读了大学,进了克虏伯。
从穆文升那条海路送来的消息——谭温江在克虏伯干了十二年,参与过火炮设计、生产线改造、钢材配方试验。德国人用他的技术,不给他名分。
守芳当时就决定:这人,得请回来。
她亲自写了一封信,写了整整一夜。
信里不光讲奉天需要他,讲兵工厂的规划,讲五年计划的蓝图。还讲了一句话——
“先生在欧洲受的委屈,回来之后,不会再受。从今往后,先生只管做事。技术上的事,先生说了算。谁不服,我去说。”
这封信,走了两个月。
现在,回信来了。
十月十二。
守芳在听雨楼召集了一次特别会议。
人不多:汉斯、卡尔、沈君、周账房,还有从讲武堂调来的几个年轻人。
她把谭温江的电报给大家看了。
汉斯看完,眼睛亮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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