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的喉咙哽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用木炭在竹片上又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民”和“众”。
“这是‘民’。人民。”他用木炭指着那个字,笔画在竹片上刻出浅浅的痕迹。“这是‘众’。三个人站在一起。众就是很多人。很多人在一起,就是力量。”
沈安澜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火星从烟道飞出去,融进了竹海上空飘落的雪花里。
她拿起木炭,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“民”,又写了一个“众”。她的“民”写得很稳,那一竖从“口”里穿出来,像一个人从房子里走出来。她的“众”写得很紧,三个人挨得很近,像是在互相靠着取暖。
“我能写出来。”她说。“我不会读错。”
陈望看着她,心想:她的学习能力已经不是“超常”能形容的了。她在用每一个字构建一个世界。不是字的世界,是意义的世界。她不是在学汉字,她是在学人应该怎么活。
“安澜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学了这几个字。人。大。天。工。农。民。众。你知不知道这些字加起来是什么?”
沈安澜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目光很认真,认真得像一个在做毕业答辩的学生。
“是真相。”她说。
陈望的瞳孔微微放大。“什么?”
“这些字加起来,是人应该怎么活。”沈安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人应该互相支撑。人应该张开手臂。人头顶上的天不是神。人靠做工和种地活着。人民是所有人。众人在一起,就是力量。”
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字,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、歪歪扭扭但无比认真的字。
“领主们不希望我知道这些。”她说。
陈望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如果你从小学的是这些字,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应该跪着。”沈安澜抬起头,看向陈望身后那扇被木棍顶住的门。门外是竹海,竹海外是城邦,城邦里有高塔、有旗帜、有领主、有卫兵、有无数跪着的人。
“他们不要你站起来。所以他们不让你学这些字。他们让你学的是‘主’是‘仆’是‘跪’是‘叩’。他们让你学的是——你是奴才,你的命不值钱,你的孩子也是奴才。”
陈望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最后说。“你说得全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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