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一种他从矿道里、从工棚里、从监工的鞭子底下见过的光。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不是亮的,是热的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,忽然看到了一团火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“我想学。”
沈安澜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从今天开始,每天晚上收工后,我来教你。一个字。一天一个字。”
“一天一个字,我要学多久?”
“学到你不想学了为止。”
老赵看着工棚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天快黑了,双月已经爬上了山头,一红一蓝,像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。他想起了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下矿,想起那些在矿道里死去的工友,想起自己那个还没学会走路就饿死的女儿,想起那个改嫁后再也没有音信的母亲。他想起自己这辈子,一个字也不认识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,不知道城邦的名字怎么写,不知道领主的名字怎么写,不知道“盐”字怎么写、“矿”字怎么写、“命”字怎么写。
“我不想停。”他说。“我不想停。我想一直学。学到死。”
沈安澜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们就学到死。”
那天晚上,沈安澜在工棚里上了她的第一堂课。学生只有一个——赵铁生,四十八岁,矿工,不识字。她从“人”字开始教。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她写在木板上,老赵跟着写在地上。他的手指不灵活,握木炭的姿势像握镐头,每一笔都要用全身的力气。但他写得很认真。一个字写了二十遍,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爬过的痕迹。但那是字。是他自己写的字。
“人。”他念道。“人。我是人。”
“你是人。”沈安澜说。
老赵握着木炭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四十八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我四十八年没有当过人了。”
沈安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沈安澜离开矿场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赵站在工棚门口,手里拿着那块木板,还在看。看上面那个“人”字。他在黑暗中看了很久,久到陈望和沈安澜的背影消失在竹海的小路上,久到双月升到了头顶,久到监工的鞭子声停了,矿场的嘈杂声歇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他把木板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人。”他轻声念道。“我是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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