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鼠皮褂。
那是原主从黑山老家带来的,边角磨得泛了油光,针脚也粗,却是张家老宅旧物。
马祥愣了愣,没敢问。
守芳对着铜镜,慢慢系上盘扣。
奉天城这盘棋,今夜要落第一颗子。
落子无声。要让人看清,又不能让人看全。
祠堂设在帅府东院,三进的青砖大屋,檐兽披雪,肃然如铁。
张作霖站在香案前,一身玄色长袍马褂,没挂勋章,没佩军刀。他个子不高,脊背却拔得笔直,像奉天城外冻了一冬的老柞树,皮糙肉厚,根却扎在三丈冻土下。
两旁依次立着张学良、张学铭、张学英,张作相、汤玉麟一干人,再往外是各部处长官,文有文相,武有武态,烟雾缭绕中香火明灭,将一张张脸映得深浅不一。
守芳进门时,满堂目光齐刷刷压过来。
她没低头。
从门槛到香案,二十七步。她走得比寻常慢半步,不急,不慌,灰鼠皮褂在满堂貂裘锦缎里寒酸得扎眼。可她腰背笔挺,肩颈松弛,像进的是自家堂屋,不是奉天城最森严的那间祠堂。
张作霖没回头,盯着祖宗牌位,嗓子里滚出一声:“站这儿。”
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侧。
那位置只空了一人宽,紧挨着张学良。
汤玉麟的眉毛动了动。张作相手里的念珠停了一瞬。
张学良侧身让出半步,垂着眼没吭声。他今年十三岁了,眉目俊朗,满身戎装掩不住骨子里的书卷气,此刻薄唇抿成一条线,看不出喜怒。
守芳站定,接过马祥递来的香,三揖,三拜,插炉。
青烟袅袅而上,将她的眉眼笼得模糊。
她不信张家祖宗。
但她信这柱香烧下去,奉天城今晚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。
祭祖礼成,众人依次退去。
张作霖没动。
守芳也没动。
堂中只剩父女二人,香火气呛得人眼眶发酸。半晌,张作霖开口,没头没尾:“日本领事馆新来那个副领事,叫吉田茂的,你听说过没?”
守芳心口微紧。
吉田茂——昭和年间五任首相,此时尚是四十出头的精明外交官,被称为“日本近代最有谋略的政治家之一”。
“听说过。”她声音平得像杯温吞水,“早稻田毕业,做过驻天津领事,汉学底子深厚,能用《论语》跟中国官员谈关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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