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她把那本账册放到左手边。
“彭总办,”她说,“往后咱们一笔一笔,把这十八年核销的厂子,都理一遍。”
彭贤看着她。
看着这位二十二岁、三个月前才头一回进帅府正堂的张家小姐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官银号刚开张那会儿,他来奉天拜码头。
张作霖那时还不是大帅,是二十七师师长,坐在太师椅里转核桃,问他:“老彭,你说这银号能办成不?”
他说:“能。”
张作霖问:“咋?”
他说:“东北地里有高粱,有人种就有人收。银号是存高粱票子的地方,票子在,人心在。”
张作霖当时没说话。
后来官银号办成了。
此刻他看着守芳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说过的那句话。
票子在,人心在。
他把账册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小姐,”他说,“咱们从哪年开始理?”
守芳把民国八年那本取过来。
“从日本人开始在南满线沿线设厂那年。”
窗外的日头移过东花厅的窗棂。
远处南满站钟楼敲了十下。
彭贤打开算盘,开始报数。
守芳听着,偶尔问一句,偶尔记一笔。
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民国八年。
民国九年。
民国十年。
每一笔核销背后,都有一个人、一间厂、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、一个临咽气还攥着不放的梦。
守芳搁下笔时,已过午时。
彭贤起身告辞,走到门槛边,忽然停步。
他没回头。
“小姐,”他说,“老朽这辈子,打算盘打了四十五年。算盘珠子拨过去,能算清亏空,算不清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儿个老朽头一回觉得——有些账,核销了,不算完。”
他迈出门槛。
守芳立在原处。
她低头看那叠账册,看着扉页上“核销”两个字。
墨色已经发黄。
是九个月前总办批的,用的是同一方端砚、同一锭徽墨。
她把那页翻过去。
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五个字。
“永昌厂。待续。”
搁笔时,窗外起了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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