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二年,九月初七。
奉天城入了秋,商埠地那几棵法国梧桐开始落叶,巴掌大的黄叶子被风卷到马路牙子上,积成厚厚一层。南满站前头的水泥地晒了一夏天,这会儿凉下来了,穿和服木屐的日本妇人走过,咔嗒咔嗒,像老座钟走慢了半拍。
帅府后院的石榴熟透了,咧着嘴,露出一排排晶亮的籽。春杏摘了一笸箩,搁在廊下让守芳尝鲜。
守芳没动。
她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《外交礼仪便览》。
这是杨宇霆昨儿个让人送来的。册子是日本人印的,封底盖着满铁调查课的蓝色圆戳,不知是缴获的还是抄来的。里头用中日英三国文字,把洋人那套握手、入席、刀叉摆放、夫人间的称呼规矩,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
守芳翻到第十二页。
“与外国妇人交谈,宜询其子女、园艺、衣饰,不宜询其年岁、夫家薪俸、政治见解。”
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周妈在门槛边站了半晌,憋不住话了:“小姐,那劳什子舞会,您真要去?”
守芳没抬头。
“我爹定的。”
“可您才十六……”周妈把后半截咽回去,改了口,“那帮洋太太,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。上回英国领事夫人来府里拜会,二太太跟她说了不到三句话,让她堵得下不来台。”
守芳翻过一页。
“堵什么了?”
“人家问二太太会不会打网球。”周妈声儿压着,“二太太说不会。那洋太太就笑,说那你们中国人平时玩什么,打麻将吗?”
守芳搁下册子。
“二太太怎么答的?”
“二太太说——麻将也是打的,专打不开眼的。”周妈顿了顿,“杨参谋长当时脸都白了。”
守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是极淡的弧度,像窗纸被风掀开一角,透进一线光,又落回去了。
她没评价二太太这话是对是错。
她只是在想:六天后的万国联谊舞会,自己要站的位置,不是二太太那个位置。
万国联谊舞会,一年一度。
名义上是奉天商会和各国领事馆合办,庆贺秋季贸易周开幕。实则是块试金石——谁的夫人得体,谁家女眷落落大方,谁在洋人跟前站得住脚,这一年奉天城里的生意、人情、面子,就往谁家偏一寸。
往年张作霖不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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