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八月十五。
奉天城入了秋。
天高了,云淡了,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。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落得满街都是。帅府后院的石榴熟了,咧着嘴,露出一排排晶亮的籽。
今年的中秋,比往年热闹。
张作霖发了话,让所有子女、姨太太、核心幕僚都回帅府过节。外头的人听了,都觉得这是大帅念旧,想一家人团团圆圆。可杨宇霆听了,眉头动了动,没说话。
汤玉麟听了,大大咧咧地说:“大帅这是想儿子闺女了,有啥稀奇的?”
可守芳听了,心里明白。
爸的身体,这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前些日子,贝克尔医生给她透了话——大帅心脏不太好,血压也高,得静养,不能操劳,不能动气,不能熬夜。
守芳把这话藏在心里,谁都没说。
八月十五,酉时。
帅府正堂张灯结彩,摆了三大桌。
正中那桌,坐的是张作霖和他的几房太太。卢夫人坐在他右手边,穿着一身酱色绸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左手边空着两个位置,那是留给守芳和学良的。
东边那桌,坐的是几个年纪小的孩子。学铭也在,他如今长高了,瘦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。他坐在那儿,不怎么说话,只是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——那是谭温江送他的一个小齿轮模型。
西边那桌,坐的是核心幕僚。杨宇霆坐在首位,端着茶盏,慢慢呷着。他话不多,可那双眼睛,一直在观察。
观察那些姨太太,观察那些孩子,观察张作霖。
也观察门口。
守芳和学良一起进来的。
守芳穿着一身藏青贡缎旗袍,领口镶一圈玄狐腋子毛,头发绾成髻,用那枚乌木簪子别住。浑身上下没一件首饰,素净得像一汪深水。
学良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没挂军衔,没戴勋章,看着就像个普通军官。可他那双眼睛,沉稳得很,像藏着一座山。
两人走到张作霖跟前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张作霖摆摆手。
“坐。”
守芳坐在张作霖左手边,学良坐在她旁边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张作霖一直不怎么说话,只是慢慢喝酒,慢慢吃菜。可他那双眼睛,一直在看,看这个,看那个,看满屋子的人。
汤玉麟喝高了,端着酒杯过来敬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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