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九月十九。
奉天城落了霜。
早上起来,屋顶上、墙头上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,都蒙了一层白。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晃人眼睛。帅府后院的月洞门紧紧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的护卫,腰里别着枪,眼睛一直往四下扫。
守芳立在听雨楼正房窗前,手里攥着一份报告。
沈君站在她身后,面色沉得像铅块。
“小姐,这是最后一批统计数据。东北境内,流通的货币有十七种。奉票、吉帖、黑帖、日本金票、俄国卢布、现大洋、铜元……乱七八糟,什么都有。光是各种票子的比价,一天能变三回。”
守芳接过报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——奉票,主要在奉天流通,信用尚可,但去年滥发了一些,贬值了两成。
——吉帖,吉林官银号发的,只在吉林好用,出省就打折扣。
——黑帖,黑龙江官银号发的,比吉帖还弱,兑换奉票要贴水一成五。
——日本金票,正金银行和朝鲜银行发的,在关东州和满铁附属地强制流通,南满沿线商号被迫收受。
——俄国卢布,十月革命后成了废纸,可北边还有些老毛子商人用,坑了不少中国人。
——现大洋,真金白银,谁都认,可数量太少,不够用。
——铜元,零钱,各地铸造的成色不一样,有的地方拒收。
守芳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那是一段摘录,是奉天商会一个老掌柜说的话。
“张小姐,俺们做买卖的,最难的不是进货出货,是算钱。早上收了奉票,下午跌了。收了金票,日本银行又改比价。收了大洋,找零没铜子儿。一笔账,得算三回,还经常算错。”
守芳把这页看了很久。
她把报告折起来,放进案头那只檀木匣子里。
沈君道。
“小姐,这事再不办,往后更麻烦。日本人巴不得咱们乱,越乱他们越能捞。”
守芳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。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,像往常一样。
“沈君,彭总办到了吗?”
沈君道。
“到了。在东花厅等着。”
守芳点点头。
“请他过来。”
彭贤进门时,那件半旧的灰绸棉袍上沾着霜。他顾不得掸,把手里的那摞账册往案头一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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