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很暗。窗户上的窗纸早就烂光了,窗框上挂着几根布条,在风里轻轻晃,像吊死鬼的舌头,像死人手指上没剪干净的指甲。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,像刀,像剑,像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。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群微小的苍蝇,像一锅煮沸的跳蚤。
他的目光从窗户移到墙上。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黄得发黑的土坯,土坯上有裂纹,一道一道,像干涸的河床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裂纹里塞着东西——黑的,干的,硬的,像树皮,像血痂,像什么东西干了以后缩成一团的尸体。他盯着那些东西,右眼眯起来,左眼的弯月转得慢了一些,像在辨认,像在回忆。
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到地上。地上铺着砖,青砖,可那砖早就不是青的了,是灰的,是黑的,是长满霉斑的、像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那种颜色。砖缝里长着草,灰绿色的,软塌塌的,像泡烂的绳子,像溺死者的头发。草从砖缝里挤出来,一丛一丛,像癞子头上没长好的一块块疤。
他的目光从地上移到——桌角。
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是枣木的,黑漆,可那漆早就看不出颜色了,灰扑扑的,像蒙了一层蜘蛛网。桌面上堆着东西——碗,筷子,茶壶,茶杯,都蒙着厚厚的灰,灰上长着霉,霉是灰白色的,毛茸茸的,像长了毛的豆腐,像腐烂的橘子皮。桌角边,靠着一个人。
那人歪着头,下巴抵在胸口上,身子蜷缩着,像一只被冻死的猫,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偶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十根手指摊在地上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黑泥干裂了,一道一道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的双腿蜷着,膝盖抵在胸口上,像在保护什么,像在护着什么宝贝。他的背靠着桌腿,桌腿抵着他的脊椎,把他撑在那里,不让他倒下——他就在那里靠了不知多久,靠得桌腿都陷进他背上的肉里,靠得他背上的衣服和桌腿粘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布,哪是肉。
凌墨盯着那个人,右眼瞪得像铜铃,瞳孔缩成针尖。他认出那件衣服了——粗布衣,灰褐色的,打着补丁。右肩的补丁是深蓝色的,是李嫂的旧裙子改的;左肘的补丁是土黄色的,是老村长家那口破麻袋上剪下来的;胸口那块补丁最大,是白色的,是——是母亲的嫁衣。母亲嫁衣的料子,白底蓝花,花是兰花,小小的,一朵一朵,藏在补丁的针脚里,若隐若现,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。
父亲的衣服。父亲的衣服上,有母亲的嫁衣。
凌墨的腿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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