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被她的逻辑堵得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活了——算了,不记得多少年了,第一次被一个一岁的孩子用逻辑怼得说不出话。
“行。”他深吸一口气。“你是学得快。那咱们接着往下学。”
他拿起第二块竹片。上面写着两个上下叠放的字——“大”和“天”。
“这是‘大’。大小的大。一个人张开手臂,就是这个形状。你在说‘我很大’的时候,把手臂打开,就是这个‘大’。”
他又指向下面那个字。“这是‘天’。一横加一个‘大’。人在上面加一横,就是‘天’。天在人头顶上,比人高,但人够得到。因为那一横是平的——不是高不可攀的,是站在地上就能摸到的。”
“天不是神?”沈安澜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天不是皇帝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天是什么?”
陈望想了想。“天是所有人头顶上那片东西。不管你是领主还是矿工,你头顶上都是同一个天。天不看你跪不跪,不看你有钱没钱。天就是天。对谁都一样。”
沈安澜低头看着“大”和“天”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那根木炭,在地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——“大”和“天”。她的“大”写得比陈望的更有力量,那一撇一捺撑得很开,像一个真正在张开手臂的人。她的“天”写得比陈望的更舒展,那一横稳稳地压在“大”的头顶上,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“我能写出来。”她说。“我不会读错。”
“你写得好。”陈望说。
“不是写得好。是写得对。”
陈望又闭上了嘴。
他把第三块竹片也拿出来。“工农。”两个字并排,工整地刻在竹片上。“工人做工,农民种地。做衣服的、盖房子的、修路的、挖矿的、开船的、打铁的——都是工。种粮食的、种菜的、养鸡的、养鸭的、养鱼的——都是农。”
“你是什么?”沈安澜问。
“我以前是教师。”陈望把竹片放下。“教学的人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算算术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?”
陈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我现在是拾荒者。捡破烂的。没用的老头子。”
沈安澜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很平静,平静到让陈望觉得自己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都无处遁形。
“你不是没用的。”她说。“你教我认字。你在做以前做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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