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。
奉天城又落雪了。
这场雪下得缠人,不紧不慢,从凌晨飘到晌午,把帅府后院的青砖地铺成一张厚绒毯。廊下那几棵石榴树早秃净了,枝桠上压着雪,沉甸甸往下坠,像挑着担子的老货郎。
守芳立在书房窗前,手里握着封信。
彭德轩寄来的。说唐山那边炉子已调妥,只等开春化冻就试制新配方钢轨。信末附了一句——
“德轩斗胆,有一事求教。幼子今年九岁,于算术一门颇有兴味,然本地难寻好先生。张小姐可知奉天何处有善教数学者?”
守芳把信折起。
她想起昨儿个晚饭后,在二门遇见卢夫人。卢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一车话,临了叹口气:“学铭那孩子,这半个月总闷在屋里头,饭也吃得少,瘦了一圈。问他怎么了,只说不饿。小姐若有空,去看看?”
守芳当时应了。
她把彭德轩的信收进屉子,取下衣架上的氅衣。
“周妈,去后院。”
学铭现住帅府东跨院,三间北房,带个小天井。这院子原是张作霖为几个年幼儿子设的书房,学良、学铭、学英几个都在这儿住。
守芳踏进天井时,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。
一个苍老的男声,拖着长腔:“……‘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’。乐字,此处读‘洛’,非欢乐之乐。你且将此章再诵三遍。”
静了几息。
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,不高,带着点哑:“先生,‘乐’既读‘洛’,何以解为‘喜悦’?读‘洛’则音义不合,释义则读音不合。既是圣人之言,何以自相矛盾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守芳立在廊下,没进去。
那老先生半晌开口,声气已有些不耐:“此乃古音,自周秦至今两千载,音随世易,有何矛盾?你只管依我所教诵读便是,问这些作甚。”
少年没吭声。
片刻,诵读声响起,平平的,像腊月河面的冰。
守芳抬手叩门。
开门的是个半大丫鬟,见是守芳,唬得忙往后退:“大小姐!”
守芳跨进门槛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,却莫名有种透不过气的闷。
老先生是位五十来岁的清瘦儒者,一袭灰绸棉袍,山羊胡子,鼻梁上架副水晶眼镜。他见守芳进来,起身作揖,不卑不亢:“大小姐。”
守芳还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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