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。
奉天城落了头场雪。
不大,碎末子似的,被风卷着往窗纸上扑,扑一层的白,眨眼又化了。廊下那几盆九月菊让霜打了,花瓣耷拉着,蔫成褐黄色。周妈早起拿剪子铰了残枝,铰得咔嚓咔嚓响,嘴里嘀咕:“早知这样,不如八月十五那会儿就掐了花苞,好歹多活一秋。”
守芳没应声。
她立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呈文。
东三省讲武堂的扩堂议案。
案头还搁着另一份东西——讲武堂本年度第三期学员结业考核成绩册。厚厚一摞,墨迹新鲜,是昨儿个傍晚才从大东门外送进来的。
守芳翻到战术科。
甲等,七人。
乙等,三十一。
丙等,四十六。
丁等及不及格,五十二。
她把这页看了很久。
窗外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压着嗓门,急得很:“小姐,大帅在正堂跟汤镇守使吵起来了。为讲武堂的事儿,汤镇守使拍了桌子,大帅摔了茶碗。”
守芳合上成绩册。
“参谋长呢?”
“杨参谋长在东花厅候着,没进去。”马祥顿了顿,“参谋长说,等小姐到了再一块儿进。”
守芳没接话。
她把成绩册放进案边屉子里,理了理衣襟。
那件藏青贡缎旗袍今儿没穿——落了雪,她换的是玄色暗花缎面的夹袄,领口镶那道玄狐腋子毛,软绒绒的,托着下颌。外头罩一件灰鼠皮氅,还是去年那件,没换。
不是舍不得换。
是穿惯了。
守芳迈出门槛,雪沫子扑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没缩肩,步子稳稳穿过月洞门。
正堂的门半敞着,隔着老远就听见汤玉麟的嗓门,粗得像刮锅底。
“大帅,俺把话撂这儿——讲武堂那帮毛孩子,念几天洋书就能带兵?老子打辽西那会儿,吴佩孚还在保定蹲学堂呢!枪杆子是血里滚出来的,不是纸墨上泡出来的!”
张作霖没吭声。
守芳在门槛边站定。
堂中站着七八个人。
汤玉麟立在正中央,军装敞着怀,领口解了两颗扣子,脸涨得通红。他身后跟着几个旧部军官,一个个虎着脸,像押阵似的。
杨宇霆站在另一侧,长衫整肃,面无表情。他看见守芳进来,微微点头。
张作霖歪在太师椅里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