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四年,四月十八。
奉天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透雨。
雨从凌晨下到晌午,把城墙上的青苔洗得油亮,把街面上的浮土压得瓷实。帅府后院的丁香让雨浇透了,花瓣耷拉着,一簇一簇往下滴水。
守芳立在书房窗前,看着那雨。
马祥从廊下跑来,靴子踩在青砖上啪叽啪叽响。他进门时衣裳湿了半边,顾不得擦,压着嗓门禀报。
“小姐,安排好了。今儿个酉时,小西关外那座废了的关帝庙。少帅亲自去请,人准到。”
守芳没回头。
“郭旅长知道是我吗?”
马祥摇头。
“少帅只说是‘一位想见他的故人’,没提名号。郭旅长问了句‘谁’,少帅说‘见了就知道’。郭旅长没再问。”
守芳点头。
她望着窗外的雨,望着雨雾里那座南满站的钟楼。
屋顶那盏红灯还在亮,一明一灭。
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史料里读到的那段话。
“郭松龄,奉军之良将,亦奉军之劫数。其人有大志,有大才,有大憾。1925年冬起兵反奉,兵败被擒,临刑前神色自若,遗言其妻:‘吾倡义,死固分也。’”
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。
此刻,那个“劫数”,正在奉天城里,等着见她。
酉时正。
雨停了。
小西关外那座关帝庙隐在一片荒草杂树后头,庙门塌了半边,屋顶长满了蒿子。可庙后头那间破败的偏殿里,有人刚生了一盆炭火。
守芳站在偏殿中央。
炭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穿一件半旧玄色夹袄,没戴任何首饰,头发只简单绾了髻,用一枚乌木簪子别住。
外头响起脚步声。
两个人。
一个轻些,是学良。一个沉些,踩在积水里,一步一个响。
偏殿的门被推开。
张学良先进来,看了守芳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开。
郭松龄站在门槛边。
这人四十出头,中等身量,一身灰布军装洗得发白,却穿得板板正正。国字脸,浓眉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很,像藏着一团火。
他看见守芳,脚步顿了一瞬。
那目光里有意外,有审视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被证实,又像是早就猜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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