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作霖没问。
他照常听汇报、见客、批公文,照常骂杨宇霆太谨慎,骂汤玉麟太莽撞,骂财政部那帮京官“他娘的吃干饭的”。只是每逢学良呈报的日子,他会在签呈上多停两息,翻到最后一页,看一眼那巴掌大的纸条。
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,把卷宗撂进“已阅”那一摞。
杨宇霆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他什么都不说。
五月十二,张作霖出巡。
名义上是视察辽河春汛防务,实则走了三个团——二十七师六十八团是第一站。
车队在土路上颠了一个时辰,张作霖坐在马车上,撩开帘子看外头。
地里的高粱苗子刚及膝,绿油油的,风一过像水波荡开。远处村庄炊烟袅袅,日头亮得晃眼。
“邻葛,”他忽然开口,“今儿个初几?”
杨宇霆道:“五月十二。”
“哦。”张作霖放下帘子,“快三个月了。”
杨宇霆没接话。
六十八团团部设在镇上一座旧庙里。
团长姓周,四十出头,黑红脸膛,见大帅车驾到了,一路小跑迎出来,敬礼敬得虎虎生风。张作霖摆摆手,没进团部,说:“随便走走。”
周团长愣了愣,赶紧跟上。
张作霖走得很慢,背着手,像逛菜市场。
他从团部门口走到操场边,从操场边走到营房后头,忽然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。
那是九连的驻地。
周团长忙道:“大帅,这是三营九连,连长吴越,去年校阅全团第一——”
“晓得。”张作霖打断他,“进去看看。”
吴越从连部迎出来。
他看见张作霖身后的杨宇霆,看见周团长那张惶然的脸,又看见张作霖背着手、眼皮垂着、像打盹似的模样。
他没多说,敬礼,引路。
九连正在歇午。
日头毒,训练了一上午的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,有的擦枪,有的补衣裳,有的捧着搪瓷缸子灌凉水。
张作霖走进去,没人认得出他。
他穿便装,黑绸长衫,灰布马褂,头上扣顶宽檐礼帽,像个来连队访亲的老买卖人。
兵们瞅他一眼,又低下头各忙各的。
只有一个少年,蹲在墙根太阳地里,没擦枪也没补衣裳——他手里攥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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